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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旭:我家做“大斋”

2024-05-29 16:00 | 来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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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旭

     我的老家在乌蒙山腹地一个叫龙厂沟的偏僻农村,这里四面大山包围,相对较为传统落后。在这里,做斋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传统习俗。每当有亲友离世,人们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、请来道士,设坛祭祀,秉烛燃香,超度亡灵,通俗的说法,亲人去世后,通过做斋事,给亲人“包盘差”(路费),让亲人尽早上路,投胎转世,以表达对生死轮回的敬畏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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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在我的记忆中,做斋事似乎一直存在于我们生活中。记得小时候,跟着父母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斋戒仪式,每次到场时,都可以感受到浓郁而神圣的氛围。我中学毕业后,为了生存,也拜过当地一个叫蓝同江的妆银匠为师,跟着师傅跑过几场斋事。那时,妆银和道士是分开的工种,我们只负责前期绘画装裱菩萨、设立祭坛和一些钱龙引碟类的祭祀设施,对整个斋事并不了解。这次父亲仙逝,亲自料理了整个斋事,在逐渐熟悉的过程中,才开始尝试理解其中蕴含着的人生意义。

    二〇二四年农历正月十一日下午,年逾百岁高龄的父亲熬过了三个多月的病痛折磨“寿终正寝”,父亲96岁的高龄,加上闰年闰月,百岁有余,在当地来说,是一桩“喜丧”。母亲和父亲同岁,早在几年前去世,因家庭贫寒等原因,一直没有料理斋事,这次父亲去世,兄弟姐妹围坐一起,商量做斋事,为亡故的父母“包盘缠”。这一提议,得到了全家上下的一致响应赞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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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遵循父亲遗愿,不大操大办,尽量勤俭节约。我们把父亲的丧事和父母的斋事合二为一来办理。父亲的遗体就停放在堂屋的一角,我们作为儿女就围坐在旁边,就像老人生前,我们围坐他周围一样,没有一丝恐惧感,旁边便是当地道士搭建的道场了。“半生横穿兵荒马乱,恪守耕读为本;一世饱经风吹雨打,践行忠孝传家”,大门上黄纸书写的正楷对联,写尽了父亲的沧桑人生。

     我们家做的是地府道场,亦叫秉烛道场,虚七天实五天。掌坛师王崇桥(道号安真)是当地人,和父亲一个字辈,我们叫他叔叔,他对逝世的父亲也十分尊重。按照道教的规矩,人去世以后,道士先生一行到了以后,便开始用白纸封神龛和门神,以帮助逝者的灵魂安息。继后便开始竖幡,燃灯放焰,开坛告明,招请安位。按照道士先生一行的布置,我家的整个堂屋成为另一番景象。抬头一望,灵堂四周悬挂着释迦、药师、弥陀、地藏、目连、十殿阎王等画像,这些神像采用中国传统的白描手法,加上大红大紫的颜料绘制,一个个怒目圆睁,让人感到特别地庄严肃穆,心生敬畏。灵堂外的青龙山上,杏黄色的龙幡,被一根高高的竹竿直插苍灰色的天空,欲挣脱绳索的束缚,迎着初春的寒风猎猎飘扬,山风将龙幡吹得呼呼作响,让人感到神秘而诡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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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香烟缭绕,凄凉的唢呐、沧桑的锣鼓和姐妹、嫂子们的哭声,将老家这个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,感染得更加悲壮凄凉。我春节前就回家陪伴父亲,直到他的离开。如今斯人已去,看见父亲睡过的床铺、用过的家具,还有父亲的酒坛及烟杆,心里一片空白。父亲的离世,使得本来就伤心,舍不得父亲的我,情绪更加低落,心隐隐地作痛。道人似乎仍不满足,继续用沉重的鼓槌撞击我心头隐秘的情感,高亢清脆的钹声渗透五脏六腑,粗犷威猛的铙声夺人心魄,洪亮奔放的鼓声将我的悲痛反复敲打……

     神秘和奇异的气氛,将我牵引进入道士们精心布置的道场,用心观看十王宫的演示。道人带领亡者“游十殿”,向十殿阎罗王承认生前犯下的种种罪愆。身披红色斗篷的文法师举着灵幡在前引路,我们作为孝子,手捧灵幡跟随其后。另有几名背着飞虎旗,身穿黄色武将服装的武法师手持法器跟随。每到一个牌位前,孝子们虔诚地跪拜,文法师焚香,奉酒,递送牒文,然后唱诵经文,大意是恳祈十殿阎王,无论亡魂在生所造诸般罪咎,悉仗慈悲,咸蒙赦免。武法师的动作则干净有力,他们在空地和迭起的桌上表演各种杂技打斗动作,以示持禅杖,破地狱、斗鬼卒……这样卖力的表演,功夫到位又活灵活现,把我也卷入一种情绪中,以为他们真的打通了各种关卡,让父母早登仙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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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安神也是展示武法师功底,武法师用杂技表演娱乐王、马、殷、赵四大护法元帅。身穿武将表演服的道人神态,让我联想目连救母的目连尊者。道场中,文法师所唱吟的,除了规定经文和念诵牒文书外,其他歌词大都是劝人劝亡灵的,让听者心安,让亡灵不含怨气地早登仙界。

    “开方破狱”是斋事中较为重要的环节。道士在灵堂外的院坝里,用石灰画上一些迷宫似的格子,比喻为监狱,道士就带着孝家端着灵位,穿行在这些方格中,边走边为亡灵诵《宗镜录》中的《破地狱偈文》,以求佛祖开恩,开度亡灵出地狱。同时,还沿着祖屋四周的道路两边,点亮灯火,煮上一锅稀粥,沿路“施界”,让那些孤魂野鬼也吃上一顿饱饭,为到阴曹地府“报到”的父母打通那些吃拿卡要的“关卡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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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长久悲痛易伤身,道士先生们深知这点,遂引进桃源地区习俗,用散花对花来调剂人的情绪。道士利用“开方破狱”中的“方”,在前面引路,引领端着灵位的孝家在方格中穿梭,一边走,道士之间就用散花的形式对唱。“……人生不如花一丛,花落根茎有作用,只等来年春风起,大地到处花儿红……”这样一路唱下去,把十二月花事唱完。如果丧家宾客中有善唱的,道人就和宾客对唱。如果没有,道人就赞孝男孝女。主唱的道士即兴发挥,和急智歌王张帝有得一拼。道士抓住被唱者衣着神态和身份来吟唱,并送上吉祥祝愿之语。被唱到的孝男孝女亦用红包向道士表示答谢。我们一个大家族,加上前来哀悼父亲的亲戚们特别多,大约有近百人,在一个狭小的“方格”中穿梭,犹如穿花一般,让周围的人眼花缭乱,目不暇接。

     散花的时间较长,约有两个小时。道士和孝家也感到有些困倦和饥饿。根据道教的规矩,接下来便是“抢衣食”。由孝家的长者背着一甑糯米饭,由另一人分别盛给孝家和前来观看的亲朋好友。因为老父亲是当地的百岁老人,儿女双全,可谓有福有贵,很多人都争相前来获取糯米饭,以分享父亲这种“衣食”。我们孝家不仅要用手抓食米饭,还要一轮酒曲,一轮米饭往两个陶罐里塞米饭,以作为第二天老父亲出殡时的随葬品。父亲生前爱喝酒,死后也给他带上一罐酒,“生死之交一碗酒”,在父亲的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。

     散花这道仪式,把人的一生比喻为花,人生如花开,人死如花落。整个气氛轻松和谐欢快,更是将忧愁一扫而光。散花这坛斋事中,也把中国道教“生和死无非是一种自然现象,是形式的变化而已”这种朴素的生死观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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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农历的正月十五,是父亲出殡的日子。苍灰色的天空,在乌蒙山深处,显得更加低沉,压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。父亲的墓地原来定在祖屋后的园地里,后来经过当地风水先生王先金的一番考证,定在老家门口的土坎边上。墓地是一处“青龙转案”的地形,墓地门口是一块大田,看上去很宽阔。墓地的正前方看过去,两山之间互相交错,形成扇面状,远处一座元宝山从两山之间冉冉升起。

     当天的气候有些寒冷,出殡的时间定在早上十时左右。我们近百名孝家,披麻戴孝跪在院坝里,跪迎父亲的棺木从堂屋里接驾出来。当道士将灰碗打碎的一瞬间,只见众人齐声喊“起!起!起!”,跪着的孝男孝女无不哀伤落泪。我们就在这种悲痛气氛中,把父亲送到祖屋门口的墓地。

     老家距离墓地不远,中途只做了一次祭奠,在众乡亲和亲戚朋友的帮助下,很快就把父亲的大棺木抬到墓地。刚把棺木移进早已挖好的墓穴,也许是天人感应,苍天也为老父亲的离世而悲伤,瞬间便是漫天风雪,铺天盖地而来。那雪花落在野山上,落在田地边,也落在我们做儿女的心坎上,我们作为孝家,再次为父亲整理内棺入殓,见到父亲最后的遗容,姐妹们哭得更加伤心。当入殓仪式完成,盖上那厚重的棺木盖,我们为父亲捧上最后一把泥土后,暴风雪瞬间停了下来,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,老天的眷顾,让我们全家感动不已,再次面向苍天长跪不起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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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父亲入土为安后的第二天,我们的斋事继续。这天据说是道教中的“资亡犒赏”仪式。道士先生一早就打招呼,今天是两位老人到阴曹地府报到后,要宴请各位祖宗,犒赏各位神灵,我们作为孝家,和道士先生一道,整天不能吃荤,只能吃素,我们便依规而行。吃过早餐,香灯师早已布置好香案,我们也和道士一起,也开始进入一天的“宴请”仪式。不知何时起,我家祖屋的屋脊顶、路边梨树枝头,樱桃树上,飞来了不少喜鹊,在老家周围叽叽喳喳闹个不停,我回老家多时,从未见过这种现象,不知何故?我问了当地的老年人,他们告诉我,今天是你父母请客,喜鹊为你的父母迎请客人啊!不论这种说法是否真假,但就这一天,喜鹊围绕祖屋闹喳喳的自然现象确实存在,不管你信不信,我信!

    父母“请客”仪式结束,第二天便是“辞灵化福”“三献圆满”。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到现场,将那些花圈、灵房、灵车及伏子等送到野山上,进行焚烧。整个斋事算是“一呈告竣”。

     我回到泸州家中,为父母“包盘差”做斋事的情景历历在目,便用心记录下来。这次为我父母做斋事的道士先生都是本地人,掌坛师除王崇桥(道号安真)外,还有王镇强(道号一祥)、张应举(道号清印)等,香灯师是王崇书,同修道场的还有王崇富、王旭、何飞、张贵伦等人。他们都是当地人,是以道士身份出现的民间艺人,他们不披佛、道两家弟子的服装,平时是便装,有时身着表演服。原以为做斋事就是迷信,是某些人借以敛财的工具,等我真正弄懂每一个程序后,才发现做斋事除超度亡灵外,还兼具道德教化之作用。做斋事利用丧家孝心,将灵堂作为家教家风及道德教学场地,将人死亡后,如何去阴曹地府报道的整个过程演绎出来,给活着的人去观看,教育人们,启迪人们不要去违反自然规律,并指导人与大自然,人与鬼神如何和谐相处并引人向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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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家做大斋,道士先生们通过唱歌、跳舞、讲故事等宗教形式,极大地缓解了我们全家的悲伤情绪,也增强了家族的集体凝聚力和信任关系。我感谢道士先生尽心尽力,以负责任的态度,完成了为我父母“包盘差”的重大任务,也感谢总管王崇海、王崇玺等二位长辈,带领父老乡亲帮忙,完善了父亲的安葬和我家的斋事。通过我家“做斋事”,也让我在文化传统逐渐消失或者变形的今天,感觉到了一种来自乡村,平淡质朴而坚定不移的气息。

    这些朴素的文字,是我的灵魂的一种袒露,不祈求别人去信或不信,我只坚信,“做斋事”背后,一定蕴含着一股真挚动人的文化力量。

二〇二四年五月 于酒城泸州

作者介绍:初旭,原名王先军,四川泸州人,民建会员,资深媒体人,品牌策划人、四川省品牌建设促进会专家委员会专家。系新华社签约摄影师,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四川省散文研究学会会员,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四川省基层法律工作者,《中国报告文学》签约作家,《激情岁月》传记丛书创始人,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导演、总撰稿,国家北斗导航数据服务中心四川分中心宣传顾问,西南医科大学医学信息与工程学院宣传顾问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,主编大型文集《泸州百业赋》《天下泸商》《最泸州》,与人合作有《泸商记忆》《古蔺共青团史》《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图典》《巴蜀名胜楹联大全》等,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即将出版发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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